读吴均的《与朱元思书》，被“风烟俱净，天山共色。从流飘荡，任意东西。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，奇山异水，天下独绝。”这几句话深深打动。富春江到底有多美呢?去年五一，我特意坐动车去桐庐，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富春江。
但现代的富春江，只是一条很寻常的江，早已不是南朝时那水清、流急、山高、林密的原生态富春江了。心里怅然若失。但在从码头步行回酒店的路上，路边一家早点铺却给了我意外的惊喜。
这是一家很普通的早点铺，小而干净的门面，店里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，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性忙得热火朝天。门外摆着一张长条桌，桌上摆着各色蒸米糕，还摆着一排透明的塑料碗，碗里装着一半紫色、一半白色的饭。旁边的小牌子上写着：乌米饭，十元一碗。
我问老板，乌米饭是什么饭啊?这个紫色是用什么做的啊?老板说，饭是糯米饭，上面的紫色是用山上摘来的树叶染的。但到底是哪种树的树叶呢?她忙着做米糕蒸米糕蒸包子，没有时间回答我。
旁边一个本地的女顾客说，我们桐庐春天才有乌米饭，过了春天就吃不到了，这饭对身体好。我买了一碗乌米饭，开盖一看，非常润泽非常悦目的紫色，清透油亮，是比紫藤花的颜色更深一些的紫色，像是不规则的紫水晶，散发着晶莹的光芒。好诱人啊!在紫色上面洒几撮白糖，吃上一口，口腔里有春天的清香!哪种树的树叶能染出这么好看又好吃的紫色啊?那位女顾客也不知道。
接下来的那个暑假，我在家里翻《本草纲目》，偶然翻到一页，看到《南烛》的下面有这样一段话：“摘取南烛树叶捣碎，浸水取汁，蒸煮粳米或糯米，成乌色之饭，久服能轻身明目，黑发驻颜，益气力而延年不衰。”无心插柳柳成荫。原来，那种能染出紫色的、神奇的叶子就叫南烛叶。乌米饭就是用南烛叶加糯米做出来的。
又过了些日子，我看宋代林洪写的美食书《山家清供》。翻开来，第一页就写着“青精饭”，仔细一看，原来这个“青精饭”就是乌米饭，真是赫然心惊。林洪记载的做法可以让乌米饭长期保存，和《本草纲目》稍有不同。方法是：采摘青精树(南烛树)的树叶，捣汁后用来浸泡白糯米;泡三四个小时之后，捞出来，把已经染色的糯米上锅蒸;蒸熟后，晒干，直到米粒变硬、变为碧绿色时，再收贮保存;想吃的时候，就烧一锅开水，下青精饭，水烧开，饭就熟了。
江南的文友告诉我，农历四月，江南山间，南烛树会长出很多红色的新叶，新叶柔嫩清香，最适合采来制作乌米饭。后来的南烛叶变老变绿，也可以采来做乌米饭，但口味要差很多。浙江、江苏、安徽南部的一部分农村地区，每年的四月八日是乌饭节，家家都要做乌米饭，吃乌米饭。吃乌米饭不仅可以强身健体，也是为了褒扬孝心。这和“目连救母”的传说有关。
传说目连的母亲青提夫人吝啬贪婪，从不修善，屡屡趁目连外出时宰杀牲畜大肆烹嚼。死后就入了饿鬼道。目连成道后，以神通力观见母亲受种种苦，于是就以神通力运饭给青提吃。不料青提夫人罪业深重，饭一送到就被别的饿鬼和狱卒抢吃一空。目连心疼母亲，就想了一个办法，用南烛叶把糯米染黑，做成黑米饭送给母亲吃。饿鬼狱卒们见到乌饭，没有食欲就不再争抢，而目连的母亲因此吃上了饱饭。
南烛又叫乌饭草，旱莲草，其实它并不是草，而是一种常绿的小乔木，最高的南烛树可以长到六米。南烛叶是天然的染色剂，也是天然的保健品，可以止泻、提神、强筋、益气力，如《本草纲目》所说，可以使人白发变黑，消除老态。
写《本草纲目》的李时珍是明代的，写《山家清供》的林洪是宋代的，但唐代的“诗圣”杜甫也写过乌米饭。他写的是“岂无青精饭，令我颜色好”。看来，中国至少在唐代就有五米饭了，南朝更在唐朝之前，那么，朱元思和吴均有没有吃过乌米饭呢?
江南的山间，南烛岁岁枝繁叶茂，乌米饭在年年春天都散发出清香。时光流转，沧海桑田，富春江早已不复旧日面貌，但有些深烙在民族记忆里的东西，永不会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