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杰的妻子生下一个男婴,坐月子时没有人照料,于是,王杰就把远在乡下的母亲接了过来。
这是母亲第二次走进儿子的家门(第一次是儿子结婚),刚撂下手中的包裹,就听小琴(王杰妻子的小名)说:“你住东头那小房间,东西放那儿去。”
王杰注意到,母亲的包裹内装着一扎长条形布块、几套换洗衣裳和其它一些东西。
小琴说:“把它扔了吧,有尿不湿,现在谁还裹尿片?”
“我给杰儿裹尿布,把他带大……”母亲的口齿有些结巴,拿眼望儿子,儿子却把目光移向别处。
母亲于是明白,在儿子的家里,小琴说话才算数。
那一扎布块,最终被当成垃圾给扔掉了。
母亲从家里带来一些晒干的盐菜,烧菜时常要添加一点进去,起先,小琴不说话,母亲就以为小琴也爱吃,于是就放下了心思。
一个星期过后,小琴说话了:“咱们又不是买不起别的,天天吃盐菜,盐菜能发奶?盐菜能……”
剩下的盐菜,被儿子当成垃圾给扔了。
揣着儿子给的百元大钞,母亲到菜市场里买菜。
母亲考虑:小琴正做月子,家里就儿子一个人在挣钱,钱要省着点花。
母亲盘算:鸡蛋是好东西,但市场里卖的都是洋鸡蛋,没有什么营养。村上细婆家养了一些土鸡,那鸡蛋才正宗,下次回去买些来;筒子骨和山药炖汤,既营养又美味,小琴一定喜欢;黑鱼熬汤也不错,关键是它对伤口愈合(小琴是剖腹产)有效果;再买上半只鸡,隔天做给小琴吃。哎呀,百元大钞立马就花光了!
小琴斜躺在床沿,伸手接过母亲递上来的筒子骨汤,美美地享用过后,她慢慢地踅进卫生间小解,她的目光突然扫过厨房,她看见,母亲正在那里吃饭,饭碗内装着几块她啃剩的骨头。
小琴的嘴角轻微地闪动了一下。
孩子突然啼哭起来,小琴正坐在马桶上,她招呼母亲。“孩子又尿了,你去换一下(小琴从未喊过母亲一声妈)。”
换尿片母亲在行,王杰就是裹围尿片长大的,这尿不湿怎么换呢?
好不容易把重沉的尿不湿拽扯下来,母亲把一块干净的尿不湿捆扎在孩子身上,但孩子依然啼哭不止。
“尿不湿两边有粘扣,扯开黏上就是了,哪用得着打结呢——难怪孩子不舒服!”小琴似乎真的生出气来了。
母亲一直低垂着头,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,傍晚时分,母亲从儿子家里走出,沿着市河一直往乡下的方向走。
村上的明兴骑着摩托车进城来买东西,返归时在路边撞上了失魂落魄的母亲,于是,他把母亲带回了家里。
第二天,王杰来了,央求母亲跟他回去,母亲不答应,只是低头抹眼泪。
第三天,王杰又来,请母亲回去照顾小琴坐月子,母亲依然不答应,坐在小凳上不吭声。
大约过去十来天后,小琴来了,坐在门前小板凳上,看母亲挑拣满筐子的芥菜。
“杰子(王杰的小名)要上班,我还干不了(重)活,你去帮……”小琴说话突然变得吞吐起来。
母亲依然不吱声,乡邻却朝她使眼色,叫她跟了去。
“我,我说话不关后门。妈,莫怨我。”小琴第一次开口叫妈,虽然音量低,却能听得明明白白。
母亲的嘴角快速地抽动,她紧张而又欢喜地应答了一声。
出门前,母亲跑去细婆家买来了一些土鸡蛋,又将挑选好的芥菜头装到拎袋里。小琴看着乡邻说:“咱妈自己种的,好吃!”
遍洒阳光的天底下,一个挽着布袋的老妇人,紧随年轻少妇的脚步匆匆赶路,似乎风儿都在此时停歇了。
母亲要进城去,是要第三次走进儿媳妇的家门。
2025.02.2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