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喜欢冬天的村庄，它总板着一张暗灰色的脸，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，老态龙钟，沉默寡言。尤其那阵阵寒风，呼呼作响，凛冽刺骨，把村庄的树叶吹落，只剩光秃秃的枝丫，直刺苍穹，呈现一派荒凉萧瑟;把村庄的野草吹黄，枯萎衰竭，大地变得肃穆凝滞。村庄也不喜欢冬天的萧条和冷漠，期待春天能如期到来，那种春风吹拂的感觉，那种百花盛开的画面，生机勃勃，清新自然，是村庄一年中最温暖最美好的时光。
可是，春天总是姗姗来迟，我在村里感觉不到春天的来临。立春之后，气温并不急于回升，仍像冬天那么寒冷，让人觉得冬天仍在延续，还没有切换到春天的轨道上来，身上依然穿着冬衣，所谓春寒料峭是也。已故作家苇岸曾这样描述立春，他说立春是四季的起点，也是春天的开端。它还不是春天本身，仅仅是春天的前奏或序曲。它的意义更多的在于转折和奠基，在于它的新陈更替。它还带着冬天的色泽和外观。
难怪呼，春天的脚步如此缓慢。可村庄似乎早已习惯。早春二月的春风，吹到人脸，疼痛如刀割，故有“二月春风似剪刀”之说。这时候虽然草长莺飞，春水已涨，但春风依旧寒冷。不禁想起小时候老家住的房子，泥墙瓦屋，四面透风。尤其屋顶的那些瓦片，历尽风霜雨雪，瓦缝大裂。即使大门紧闭，寒风也会从瓦缝里呼呼钻进来，把我们一家老小冻得直打哆嗦。若是碰上雨雪，雨水、雪花，更要从瓦缝中悄悄飘落下来，冬冷春寒，裹紧衣裳，境遇相同的农家子弟，都在等候温暖的春风。人们相信，只要春天来临，春寒总会过去。“春面不寒杨柳风”，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到来。
没想到，真正的春风要等到三月才肯露面。只有阳春三月，太阳才会温暖，春风才会温暖。那日上午，我走进了家乡广渡村，和暖的春风就迎面扑来，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在抚摸我的脸颊，一直暖到我心里。村庄渐渐换了新装，显得清新脱俗，仿佛变得年轻起来。村口那座大公殿，巍然屹立在田中央，大老远就映入我的眼帘。这座古建筑建于清乾隆四十六年(1781年)，是砖木结构、三层连体、八角出挑的塔状建筑构成，造型别致，雕刻精湛，古色古香，实属罕见。遥想当年设计建造大公殿的，定是能工巧匠，技艺非凡，令人叹服。现已列入省级文保单位，俨然成为村庄的象征。
我站在大公殿前，感受到春风的到来，那是由远及近由小变大的风，一直吹向这座古建筑。最先感知到风声的，是挂在檐角下的那几只风铃，春风掠过，叮叮当当的响声，清脆悦耳，仿佛是村庄的报春鸟。四周的粮田，辽阔空旷，草色青青，生机盎然。
环顾田间公路两旁，狭长的地里种着嫩绿的豌豆，那细小的根茎缠着竹枝一个劲儿往上伸展。竹枝是村民早就插下预备好的，等待着豌豆茎秆的生长，等待着往上延伸，等待着细藤的缠绕。竹枝或木棒是豌豆登高的脊梁，这是村民的实践经验，也是豌豆希望得到的一条登高梯子。唯有登高，方能光照，豌豆懂得这些生长哲理，如此便能一览无余田间春色。茎秆攀附竹枝，细藤把竹枝紧紧缠住，这样才能安稳地开花，那粉色或紫色的豌豆花，形状特别，花瓣呈勺状，组成蝶形花冠。花朵绽放，如同一只只蝴蝶，在春风中翩翩起舞。村庄的春天，一畦豌豆就会美了你。
大公殿周围，最为引人的是油菜。春风吹过，菜花盛开，蜂飞蝶舞。这些油菜花将大公殿映衬得愈发庄重古朴，又像是给古建筑镶上了一条金边。花丛中的大公殿，更像是村庄的伟丈夫，出类拔萃，守望田园，把守村庄。油菜花在村民眼里，是春花作物，是他们一年到头日常生活所需的菜籽油。在游客眼里，是乡村美景，是摆拍摄影的打卡地。油菜花盛开时，村庄成了人们春游的胜地。大公殿前，围满了观光拍照的游人。春光明媚，花香鸟语，人来人往，欢声笑语，这是村庄最为热闹的季节。
广渡溪是春风显形的道场。村口那座水泥桥上方，溪水流经一条用溪石浆砌的堰坝，被揉出满背细鳞，水面泛起涟漪，忽而又出现明显的褶子。这时，水波又顺着溪石的纹路翻滚激荡，浪花飞溅，在拐弯处旋出无数个酒窝。那些沉在溪底的卵石开始翻身，磨去冬眠淤积的泥巴，露出玛瑙色的胎记。水芹草刚冒出嫩尖，就被风按着头皮学鞠躬，一丛丛绿影子在琉璃似的水面上学写狂草。此时，春风犹豫了片刻，又吹到大爿地溪面。一道新建的景观堰坝，形成两米多高的落差，溪水到这里忽然出现加速度，迫不及待地向前荡漾奔流，哗啦啦的流水声突然响亮起来，那是春水在纵情欢唱。
宽广清澈的广渡溪，古时称广川河，承载村庄过去放筏撑渡的历史。那时村庄交通不便，毛竹、杉木砍下来，全靠河水漂流，运往村外。毗连江西广丰和邻近村民的方高纸，也要从这条水上竹筏运输出去，这是村民的母亲河，也是村庄的生计河。现在的广渡溪，如同一条白练，系在村庄的腰际。潺潺流水从村旁蜿蜒而过，给村庄带来活力与灵动。此时的水温还是有点冰凉，但不影响妇女们洗菜。她们要把菜地里那些碧绿的芥菜砍下来，装进畚箕里，然后挑到溪里，一丛一丛地放在溪水里洗净，她们要把春光晒进菜里，晒成半干，接着切碎，加盐，拌和，揉搓，然后放入玻璃瓶子或缸瓮里，再用木锤使劲挤笃，最后成为一坛吃不厌的酸菜。
春风又绿溪两岸。溪边的杨柳，经不住春风的挑逗，柳条上探出鹅黄色米粒大的嫩芽，被春阳沐浴出嫩绿的亮光。春风没有消停，时常与那些柳枝纠缠不休，时而轻抚，时而撩拨，那发丝般的柳条，经不住春风的缠绵和摆布，便摇曳飘荡，仿佛一场灵动的春之舞。那嫩绿的叶片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低声细语。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柳间，随着柳丝的摆动，溪水的波光倒映着柳影，也在风的撩拨下泛起层层涟漪。看着溪边千丝万缕的柳枝，我不禁想起童年的趣事来。那时我们用柳枝编扎成一只花环式的柳条帽，戴在头上，装扮“小兵”，然后和伙伴一起玩打仗游戏，村庄肯定知道我的童年趣事。
当我正观赏着青青柳色，勾起童年的回忆时，耳边忽然听到田野上想起铁牛与黄牛的对歌声。原来村里种粮大户毛裕良的耕田机在突突地吼开冻土，锃亮的犁铧锋利地剖开大地褶皱，翻涌的黑浪里，冬眠的泥鳅还没睁眼就被吵醒，就被泥水冲击的连滚带爬了。柴油烟拧成灰绸子，惊飞了田埂上梳羽的斑鸠。隔两道田埂，是柴老汉的责任田，他正赶着一头老黄牛，踩着祖辈的脚印，牛轭磨亮的木纹已渗进老牛的肩胛，犁尖划过处，湿润的土块裂成均匀的陶片。老汉赤脚踩在田沟里，脚趾缝塞满黑泥，皱纹里卡着去年的稗草籽。
人勤春早，春耕的犁铧，泥土的芬芳，村庄一年的农事，就在春风中拉开了序幕。
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白鹭，云集于春耕的田野上。一群群白鹭首先在机械与畜力间观察，在两道并行的泥浪间起落，时而化作铁牛烟囱上飘散的云絮，时而凝成老牛角尖晃荡的露珠。新翻的田坂蒸腾着地气，把所有的耕作都氤氲成水墨——黑色的油污与青绿的野草在垄沟交汇，白鹭的翅尖不时蘸走几缕反光，像在天地间替春色描边。
我伫立田头，静观白鹭的飞翔，它们有时被机声和牛哞惊飞，有时在耕田人的身旁行走跳跃，大摇大摆，旁若无人，其目的都是为了在泥土里觅食，雪白的影子掠过履带痕迹，老牛背上停着最从容的那只，细脚杆随牛背起伏打节拍，偶尔展翅平衡，像给春耕的农事助阵加油。这成群结队的白鹭是从何而来，然后又飞往何方?我不禁陷入了思考。
离开田埂，我沿着青石板路，走进村中心。此刻，春风正顺着房屋集中的地方一路溜过去，经过弄堂小巷，那里有许多古民居、古建筑、石牌坊，还有古道、古木、古井等。我的村庄，虽经千年沧桑变迁，但依然保存着许多名胜古迹，人文景观等璀璨的文化瑰宝。大公殿、毛氏宗祠、八股厅、贞节牌坊、节孝牌坊、八卦井、嵩峰寺等建筑如今成为省级、市级的文保单位。可是，五年前的村庄，这些古民居、古建筑还在风雨中飘摇，岌岌可危，有几座古民居甚至倒了砖墙塌了横梁，屋顶开了天窗。如不抓紧抢修，就要濒临消失，我忧心忡忡，村中有识之士也心急如焚。作为在外工作的广渡人，我很想为村庄建设出点力帮些忙。
当我得知省里十分重视古村落保护，每年要支持一批重点古村落的保护与开发，资金补助额度也很大的信息后，我去找到市委分管副书记，竭力汇报争取。村庄本就有些名气，领导平时也了解情况，当即表示同意支持。2019年市里向上申报，2020年被列入浙江省第八批历史文化村落重点保护村。这是广渡村继2016年11月被国家住建部等部门列入第四批中国传统文化村落后的又一喜讯!
消息传回村庄，村民欢欣鼓舞。省市资金支持，如春风化雨，村里那些摇摇欲坠的古建筑就有救了。修缮、保护、开发，有条不紊地进行。12幢重点古建筑得到全面修缮，屋顶瓦片、更换梁柱、墙体加固、构建修复、立面改造、风貌复原，可谓精心施工。原先破烂将倾的八股厅修旧如旧，焕然一新。广渡宗祠局部修缮加固，原乡公所的旧屋(后大队办公场所)、泉井私塾得到抢救性修缮，55号古民居体量庞大，也得到全面修复，再现了传统古村落的风貌。
短短三四年时间，广渡村发生了蝶变，荣誉接踵而至，2023年6月，获浙江省“千村示范、万村整治”第八批(2020 年度)历史文化(传统)村落三年建设工作验收优秀奖;2023年10月，获浙江省传统村落风貌保护提升验收优秀奖。2023年12月，获浙江省文化示范村称号，浙江省3A景区村庄、2023年12月获浙江省生态文化基地称号，2024年1月获2023年度省级和美乡村精品特色村称号。
古老的村庄，年年春风吹，年年风景美。变化最大的莫过于这几年了的村庄整治了。尤其是2020年的那股春风，是最温暖最强劲的春风，它使村庄旧貌换新颜，古建获保护，村容大改观。从村口到村尾，我把村庄走了一遍，春风也把村庄抚摸了一遍。夕阳西下时，我站在广渡桥上眺望，晚昏中的村庄有些隐约朦胧，黛瓦上新刷的黛色与残留的夯土墙相映成趣，春风裹着炊烟，带来青草与花香混合的独特气味。桥下流水携着落花奔流，将昨夜星辰揉碎成粼粼波光，恍惚间，我听见了百年前撑筏人摇橹的欸乃声。我仿佛看见无数个春天的广渡村在时空中重叠：春耕的牛蹄声与农机轰鸣共振，垂柳的新芽与古建筑的飞檐共舞……
我突然明白，真正的春天从不在于季节的轮回，而在于文明基因的永恒跳动，文化底蕴的深厚积淀，就像拂过人们面颊的春风，既带着远古泥土的气息，又裹挟着现代文明的芬芳，将那些即将消失的晨昏，永远凝固成大地心跳的韵律。
2025年3月15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