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事起，很害怕刮风，缘于家里那扇破门。
那是一扇勉强能关上的门，门板不太平整，不小心碰上就会扎根刺。这是父亲来西北工作临时的家，家属区还在建设中。风吹过来，树叶、碎石裹着砂砾撞击到门上，关得不太紧的门发出“咣咣铛铛”的声音。年幼的我一不听话，母亲就会说：“二爹来了。”我害怕那个总是颤巍巍的老人，就会乖一会儿。
那天又刮风了，我听到门发出“咣咣铛铛”的声音，以为二爹来敲门，吓得躲到床底下，发现了我吃饭的小勺也静静地躲在床下，不知它是怕风还是怕二爹。
风能让人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，我能听到风裹挟着碎石、砂砾撞墙的声音，还听到大风掀起房顶油毡纸呼扇呼扇的声响，听见父亲顶着风下班匆匆的脚步声，甚至听出风中传来二爹的咳嗽声，还有吹远了的蒸汽火车的汽笛声。
戈壁滩的天空一不高兴就爱刮风，而且不能用“吹”来形容，只能用“刮”。风刮起来了，撞响了那扇破门，跑过我家屋顶，刮向茫茫戈壁滩。它呼啸着，像是挣脱躲在灵魂的枷锁，刮过父亲工作的排土线，刮过一排排掌子面，刮过据说是西北最大的露天矿，强行裸露着一层层不同颜色肌肤的地表。
我们在风小时也外出玩耍，头用纱巾裹严，包括脸，丝巾两头围住脖子系死扣，另两头罩住整个头再系上，这样眼和嘴有一层纱阻挡风沙了。我们在风中渐渐长大。
搬进新家，门不会被风撞得咣当乱响，而我总能听见风敲打门的声音，敲打后窗的声音，像找我玩的小朋友的敲门声，一下一下，怯懦又执着。
对于风更深的恐惧，缘于上学后一个初夏。风肆虐的季节原本是春秋季，可那一年的夏天，风沙刮得人都站不住脚，老师让同学们提前放学。我们几个女生拿出颜色各异的纱巾罩住头，手拉手顶着风艰难前行。平时走的学校西边小门被沙子顶住了，加上风的力量，门几乎推不开，我们几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侧身走出一人。风推搡着、裹挟着我们幼小的身躯，我们用力挣扎着不让风改变家的方向，不敢走大路，在一栋栋平房的掩护下终于回到家。
当晚寒流来袭，在风声中度过一夜。
第二天上学时，风已经停了。到学校听说，昨天一个高年级男生去追被风吹跑的黄军帽，迷路了，最后家人找到他时，已经冻死了。他头顶着学校的水桶，面带微笑。从此后，只要天气预报有大风，学校就通知停课。
二爹在那场风中摔了一跤，起不来了，没多久也走了。
从那个夏天起，在我幼小的心里，风与死亡联系在一起。我时常想起那个风中奔跑的少年，被风无情撕扯着、吞噬着，他的绝望，他的窒息，还有他莫名的微笑。这一切幻化成梦中的那顶帽子，它旋转着，忽高忽低，忽远忽近，像风筝，更像瀚海中一叶风帆，时常在我的梦境里漂浮着。
成年后，我发现自己评价一个地方好坏和安逸程度，会用风来评判，说：这地方好，不刮风。或说：这儿不行，风大得能刮死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