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幸福的。这话听起来有点颂扬之意，但事实就是这样。站在历史的角度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成长足迹。我们这一代人在生命周期里从困苦的岁月里走来，又荣幸地遇上波澜壮阔的时代巨变，每一个人都参与其中。对今天的幸福倍加珍惜，热爱生活是我们从心底里发出的感慨，又有谁会悲伤睡梦中露出甜蜜的微笑呢?
有时候看待一件事总会运用对比法，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，这是众所周知的一个真理。幸福与困苦是一对冤家，幸福相对于困苦而言，没有困苦就无所谓幸福。今天的幸福较以往的困苦是幸福，今天的幸福在将来与将来的幸福相比，或许又被将来当作困苦，时代总是滚滚向前。
面对今天的幸福，我时常会想起那些困苦的岁月，困苦写在衣食住行里。从穿衣说起吧，我年少时穿过的一件棉袄，从小学一年级穿到初中。在一年级时穿着像大衣，到初一时穿着像紧身小袄。那棉袄的袖口领口以及袖管肘部位置不知补了多少次，长了多少补丁。那棉袄里的棉花经过两三年的穿着，就会结块不再膨松，不再暖和。棉袄要拆开翻棉花，有时候还需要添加一些新棉花在里面。到了冬天，大人们若是不小心把棉袄弄得实在太脏，没办法只能洗棉袄。孩子们的棉袄必然会脏的，每天在地上摸爬滚打一身泥。许多人只有一件棉袄，盼着洗涮干净的棉袄快些晒干，等着穿上身抵御寒冷。把湿透滴水的棉袄放在草木灰堆里，经过草木灰一个晚上的吸收，棉袄里的水分也将被吸干，白天在太阳下把棉袄晒起来，晒到棉袄表面的草木灰被风吹的飞扬起来，棉袄就快干了。在今天用上洗衣机烘干机的人们，对那个时候的快速干棉袄的土法子闻所未闻。不用担心草木灰污染衣服的颜色，那时的服装面料颜色以蓝色、灰色为主，没有现在的面料丰富多彩与色泽鲜艳。走在大街上最令人羡慕的衣服颜色是军绿色，一件绿军装不是人人都能有，穿到绿军装褪色发白还舍不得扔，无论怎么发白依然是一份骄傲。
翻新棉袄时结块的旧棉花舍不得扔掉，全靠弹棉花匠人的神来之弦。家乡弹棉花匠人那时候一年四季都在忙碌，将被子的旧棉花胎与棉袄里的结块旧棉花弹松是匠人的主要生意。我想起少年闵子骞鞭打芦花的故事，闵子骞穿的棉袄里是后妈缝进的芦花，在寒冷的冬天因受冻而误事，先被其父责怪，而后其父发现真相，其父要休掉闵子骞的后妈。少年闵子骞十分懂事，说出了“母在一子单，母去三子寒，留下高堂母，全家得团圆”的感人话语。困苦的生活中闵家因缺少棉花，差点使一个家庭破碎。与闵子骞相比，我无疑是幸福的，我穿过的那棉袄由新到旧，不管穿了几年毕竟棉袄不缺棉花，身体也没有受冻。
古人说一丝一缕当思物力维艰，只有经历过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其中含义。新老大旧老二，缝缝补补给老三，真真切切地存在。那时候家乡有请裁缝上门做衣服的习惯，积攒了几年的布票，买回卡其布做新衣服。曾经大名鼎鼎的的确凉布料和的卡布料是70年代中后期才在我的家乡进入百姓家。孩子到了发育的年龄，衣服总是往大里做，后来实在穿不上了，舍不得扔的就留给弟弟妹妹们穿。从上世纪前60年里过来的人，在记忆深处对穿衣的印象应会有同感吧。除衣服之外，书包也有这样的经历，哥哥姐姐不读书了，若书包还好用，就会给弟妹们继续背着上学堂。家乡的女人们农闲时纳鞋底做鞋子，给家人一双新布鞋过年。那千针万线做成的这世上最舒适的鞋子，直至穿到大脚趾伸出鞋头，鞋底磨出洞才舍得扔掉。
穿衣吃饭是每个人都离不开的，说完穿衣再说吃饭。连吃一顿饱饭都是问题的年代，青黄不接时断粮的人家不在少数。做豆腐剩下的豆渣平常没人吃，平常年份成为喂猪的饲料，遇上没粮食时就是救命的吃食。豆渣吃在嘴里如同嚼木屑难以下咽，可是为了活命又不得不咽下去。小麦麸皮做的炊饼外观金黄，看着诱人可吃到嘴里才知道比起豆渣更难以下咽，印证了那句俗话“做事不能只看外表”。传说中的啃树皮、吃观音土我虽未见过，但能想象得出当年食物短缺的程度之甚。农村吃大食堂的年代，村子西头一户人家为了一天中能多领到一份吃食，将死孩子藏在床底下秘而不宣，两天后让生产队里知道了才拉出去埋掉，为了多得到这份吃食父母得忍受多大的心痛。
俗话说饥饿生盗贼，迫不得已啊。地里尚未成熟的山芋、南瓜、稻谷，只要好吃的就有可能莫明的少。那年秋收前，村里有人家被饥饿所逼，趁着黑夜到田头抹发黄了稻穗。一次出去抹几斤稻谷回家，再用石臼舂米，趁着夜深人静时起火做饭。做饭时把家里的窗户用深色的衣裤遮得严严实实，防止外面看到家里灯光。煮好的饭赶紧吃完，一粒米饭都不会剩也不能剩，防止有人闻到米饭香，寻香而来发现有米饭吃，分享还是不分享非常考验心理。分享吧，冒着风险抹来的稻谷加工成大米再做成米饭给别人吃，自己还没有吃饱。不分享吧，又怕别人讲出去。地里长的蔬菜少的一棵不剩，只有萝卜是个例外偶尔会少几棵。山芋、青菜等可以一次吃个饱，唯有萝卜不能，连续吃多了萝卜身体会发生水肿，严重时可能导致死亡，那时家乡流传着“饿死不进萝卜园”的说法。
人人都需要遮风避雨的家，有屋才是家。村里人家有住砖瓦房，也有住茅草屋。那瓦房清一色的平房，茅草屋都是砌的土墙。不管是住瓦房还是住茅屋人家，都没有像样的家具。若有娶媳妇的人家，想方设法买来便宜的杂木材料，请木匠上门做家具，除了床之外餐桌衣柜也不一定能做齐。有线广播与手电筒是全部家电，有线广播也是接收外界信息的主要渠道。许多人家为了造新房，一家子省吃俭用辛勤劳动几年，才能实现造一间新房的目标。那新屋内空荡荡没有家具的人家村村可见。
村头的一条土路，是当年村里通往外界最宽阔的大道。绿衣邮递员骑的自行车是村里人羡慕的交通工具，也是我儿时曾经的梦想。我曾梦想骑一辆自行车飞驰在乡间的道路上，奔向遥远的地方。我与绿衣邮递员有一段趣事，那年我和小伙伴们在村头的竹林里用弹弓打麻雀，邮递员感到好玩，看我们几个小孩打不中麻雀，他便要过我们的弹弓，拉足橡皮筋啪的一声，麻雀没打到，弹弓上的橡皮筋断了。我们几个闹着要邮递员赔，他答应下次送信时给我们一把新的弹弓，我们这才放他走。几天后邮递员果然兑现了诺言，我难忘那把弹弓。
一旦遇到连续数日阴雨，泥泞的道路寸步难行。村里的农副产品无法靠肩挑运出去，水路交通是当时最便捷的交通方式，后来拖拉机成了家乡机械运输的先驱。村里人家从有拖拉机开始，到全村有第一辆家用小汽车用了30年时间。自从家乡有了家用小汽车和农村公交车，缩短了家乡与外界的距离拉长了时空，在路上行走的时间缩短，有了更多的时间做自己做想做的事。
今天家乡人们再也不用为穿不上衣服发愁，更多的是为穿哪一件衣服更漂亮而举棋不定。常常会考虑衣服的式样是否适合职业与年龄，上班有上班穿的衣服，居家有居家衣服，劳动有劳动衣服，一年四季有不同的衣服。就说冬天御寒的衣服吧，寒衣的充填物从棉花到化纤棉，再由化纤棉到羽绒，再到羊绒大衣，看身边的同事和邻居又有谁不是这样呢。走在大街上，各式衣服丰富多彩，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有爱美的女子穿着裙装，成为街头一抹靓丽的景色。
今天在我的家乡无论走到哪儿都不缺少吃食，缺的是你想不想吃。各种饭店遍地开花，街巷里本帮菜馆与外埠饭店、高档酒店与路边小馆、特色经营与大众菜肴应接不暇。只要“口袋”里有足够多的钞票，可以享尽口福。在饭店就餐讲究各取所需，引用一副对联来表达很能说明情况：“深宫御厨制佳肴皇上独享，路边饭店宰肥鸡平民共尝”。随着食品贮运技术的发展和快递外卖业的发达，坐在家里可以尝到全国各地的美食。曾经的“打个电话，电话机里有人送饭”的段子，已经不再是段子而是实实在在地发生着。
我的家乡已经很少见到平房，代之而起的是一座座崭新楼房。彩电、冰厢、洗衣机、电脑等家用电器和家用小汽车，过去做梦都不曾想过，如今已经是寻常百姓家的寻常物。那些用杂木材做的家具早已被淘汰，西式家具与传统中式家具成为新宠，年轻人结婚更讲究的是制作是否达到环保要求。那时候家乡人羡慕城里人住楼房，如今城里人羡慕家乡人住别墅般的小楼房，尤其是环境优美空气清新，少了城市的喧嚣，多了乡村的宁静，迷人的江南水乡田园风光怎能不向往。
回首那些困苦的岁月，难忘那时的家乡，更爱今天的家乡。今天的家乡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，奔驰在乡村振兴路上，我的家乡明天会更美好。
2023年12月5日于上海
